从莎士比亚到秦简汉书,汉字是拉升人类文明之帆的韧索巨缆!
2026-10-20 09:06 作者:中国书画家联谊会  浏览:次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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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韡铭 文

  • 中国书画家联谊会会员、规范汉字工作委员会副主任

  • 中国科教电影电视协会理事

  • 北京交叉科学学会交叉科学教育专委会主任

  • 凿空博物(厦门)文化科技研究院院长

四百多年前,莎士比亚写下了西方文学史上著名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。这部戏现存最早的印刷版本,是 1597 年的四开本印刷品,也就是学者们常说四开本(the First Quarto)。放在中国历史纪年上看,这一年是明万历二十五年,正是黄仁宇《万历十五年》所描摹的那个时代。这一年,日本权臣丰臣秀吉派兵再度入侵朝鲜,大明王朝派兵入朝,援朝抗倭。笔者生活在北京,明代遗迹俯拾皆是:角楼、城墙、胡同里的旧砖、寺庙里的古柏,都还带着四百年前的体温。所以说起 1597 年,我们并不觉得遥远。可就在这样一个文明史上微小的年份里,英语悄悄发生着嬗变。这本薄薄的四开本,纸张早已泛黄,台词却已然失韵;四百年的光阴,对一个文明不算长,可对一个民族的语言来说,却足以让它面目全非。今天我们把这部戏称作经典,可很少有人想过,它的语言,早已换过了一身又一身衣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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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 and Juliet》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

1597年四开本印刷品(the First Quarto)

一、四百年来,英语如是说,英文如影随形

今天我们说 she has been。可四百年前,莎士比亚笔下却是she hath been。Has 和 hath 本是同根生,都源自古英语的 habban,意为 "拥有"。古英语的动词按人称变位,同一个第三人称单数,就有 hæfð、hafað、hæfþ 好几种写法,词尾的 ð 和 þ 都是当时的齿音字母。这套按人称变位的规矩,本是日耳曼语言的旧家底;后来诺曼征服者带来法语,英语的拼写又经历了一轮洗牌。

到了中古英语,这些形式慢慢归并成两派:英国南方用hath,英国北方用 has。起初,hath 才是标准语。1611 年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钦定版《圣经》(King James Version)里,he hath 俯拾皆是;莎士比亚笔下,也多用 hath,连第二人称的 thou hast (相当于 you have)也常在台词中出现,还有 thou art(相当于 you are)、he doth(相当于 he does)一类如今听来恍如隔世的说法。随着伦敦人口流动加剧,政治中心地位上升,北方的口音一路南下,攻城略地。

转折点出现在十七世纪。英国复辟时期,也就是1660 年君主制复辟到 1688 年光荣革命之间,宫廷语言趋向简洁,has 被视为更现代、更时尚的发音,hath 则慢慢染上古旧的色彩。

语言的变化,从来不是语法书说了算,而是老百姓的舌头说了算。到十八世纪,语法书正式把 has 定为规范,hath 就此退守:复活节颂歌里唱 he hath risen,法律文书里偶尔以庄重的语气出现,还有意存于仿古的奇幻小说对白之中。而 has 彻底日常化,成了全球十五亿英语使用者的默认选择。倒是那句复活节颂歌里的 he hath risen,成了英语世界里仅存的古音。

莎翁作品里,类似的例子有hath,还有 ye,古体的 "你们"。如:

●  《威尼斯商人》里,夏洛克那段最著名的质问:"Hath not a Jew eyes?Hath not a Jew hands, organs, dimensions, senses, affections, passions? … If you prick us, do we not bleed?"(犹太人和基督徒一样有眼睛、有手、有感官、有情感,你刺我们,难道我们不流血?)一连串反问,问的是犹太人与基督徒的平等。这部戏讲的就是一磅肉的故事,夏洛克要的是公道,问的是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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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尼斯商人”The Merchant of Venice”场景油画

●  《皆大欢喜》里,”The man that hath no music in himself, Nor is not moved with concord of sweet sounds, Is fit for treasons, stratagems, and spoils.”(内心没有音乐、不被和谐乐声打动的人,易行背叛与掠夺之事。)这说的是人性的底色,也是判断一个人的尺子。在亚登森林(Forest of Arden)里,莎士比亚借角色之口,谈音乐,也谈善恶。

●  《亨利五世》亨利五世战前宣告:”That he which hath no stomach to this fight, Let him depart.”(没有胆量上阵的人,尽可离去。)战场容不下懦夫,阿金库尔战役前,亨利五世要让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赴战。

●  至于 ye:《尤利乌斯・凯撒》里 "I do beseech ye, if you bear me hard."(我恳求你们,倘若你们对我心存芥蒂。)用 ye 作动词的宾语,早期现代英语中主格宾格混用,本是常见现象;

●  《李尔王》里李尔王怒问女儿 "Are ye fantastical?",(你们是疯了吗?)暴风雨中,这位老王的悲愤与绝望,全在这一问里!四百年前的观众听来再普通不过的话,今天读来,都成了满纸古意,非雅士学者不能通晓。

到了近代,托尔金在《王者归来》里刻意营造仿古的语感。托尔金本人是牛津的语言学家,精研古英语,他笔下的精灵语、矮人语都有严谨的语法体系,古体英语,自然是信手拈来。庆祝黑门陷落、索隆败亡的巨鹰之歌这样唱:

● 巨鹰之歌(The Eagle's Song)

●  Sing now, ye people of the Tower of Anor,

●  如今歌唱吧,阿诺之塔的人民,

●  for the Realm of Sauron is ended for ever,

●  因为索伦的疆域已永远终结,

●  and the Dark Tower is thrown down.

●  而黑暗之塔已被推倒。

●  Sing and rejoice, ye people of the Tower of Guard,

●  歌唱吧,欢欣吧,守卫之塔的人民,

●  for your watch hath not been in vain,

●  因为你们的守望并未白费,

●  and the Black Gate is broken,

●  黑门已被攻破,

●  and your King hath passed through, and he is victorious.

●  你们的王已穿越黑门,他得胜了。

●  Sing and be glad, all ye children of the West,

●  歌唱吧,喜悦吧,西方的所有子民,

●  for your King shall come again,

●  因为你们的王必将归来,

●  and he shall dwell among you all the days of your life.

●  他将住在你们中间,直到你们生命中的每一个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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托尔金  王者归来Tolkien, The Return of the King

这里的 hath 与 ye 连用,模仿的是《圣经・诗篇》的庄重文体。托尔金借此把中土的 "喜乐结局"(eucatastrophe)与基督教神话中的复活意象暗中勾连,让一场战争的胜利有了仪式感和神圣感。可仔细想想,这也暴露了注音文字的尴尬:四百年前的日常用语,今天要靠文学来 "考古";要营造神圣感,就得回到故纸堆里古韵支撑起玄虚。

语音一变,书写就得跟着变,这是注音文字难逃的宿命。这是巴别塔的神谕宿命,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迁徙无奈,是海盗们沿海岸放逐的江湖切口,是古代商队乱世夹缝游走求利的生存智慧。语言从不只是语言,它是一段被压缩的历史,像一枚压在书本深处的干花 —— 存在,却只在特定的页面上才嗅得到气息。看看今天的英文拼写就明白了:knight 里的 k 不发音,through 里的 gh早已沉默,拼写与读音严重脱节,正是几百年来语音一路狂奔、书写苦苦追赶留下的遗迹。注音文字,注定要在这条跑道上疲于奔命!

二、岁月长河,语音千变,汉字抱元守一

  汉字加持下的中华文明,却不受这些困扰。以常用的 "我" 字为例。今天的普通话读 wǒ,可要论各地方言,这个字的读音千奇百怪。

●  陕西关中话里,"我" 读作 e,或记作 ngě,学术记录中西安话的“我”有 ŋɤ(国际音标)的读法,声母保留古疑母痕迹;

●  山东老派口音里读 ngǎn,也就是 "俺" 的老派读音,声母同样保留 ng-,笔者家乡济南一带的口语里,则接近 we 的上声;

●  江浙一带的吴语,苏州话读 ngou,记作国际音标ŋəu,上海话读 ngu,声母都是舌根鼻音。吴语内部差异不小,但共同特点是声母多保留 ŋ-。;

●  广东的粤语,广州话读 ngo5(粤拼),声母同样是 ng- 。这也是粤语区别于普通话 wǒ 的显著特征;

●  闽南话里,厦门话读 góa(国际音标ɡua),声母是 g-(浊塞音),与其他方言的鼻音或零声母都不同;

●  四川的成都话“我”读 ngo(国际音标 ŋo),声母保留 ng- 。;

●  福州话读 puai(实际声母为 p- 或 ŋ- 的变体),韵母复杂,与上述各方言差异明显。

一个 "我" 字,东南西北,读法各异,甚至南辕北辙。这还只是一个字,要是把舌头上的每一个字都算上,差异何止万千。好在有了普通话的推广和汉语拼音的普及,天南地北的人一开口还能彼此听懂;即便一时听不懂,一落笔,也就通了。此前大热的影片《给阿嫲的情书》也有原汁原味的潮汕话版本,和标准国语版,但是汉字字幕一出来,浓浓的乡愁家国就弥散在每个中国人心里,做人有情有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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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谁开口怎么念,写下来,都是同一个"我" 字。两千年前的人写 "我",今天的人依然认得;试想,如果汉字也像注音文字那样,跟着发音的流变而演化,一个 "我" 字怕是早就衍变出几十种变体。到那时,各地文字互不相通,大一统的文明不复存在,方言越演化认同越离散,心不在一起民族就变得稀碎,最终会陷入欧洲那样马赛克化的格局。想当年,拉丁语曾是欧洲的通用文字,随着罗马帝国的瓦解和各地方言的演化,最终分裂成意大利语、法语、西班牙语、葡萄牙语一大片彼此不通的罗曼语言。法语和意大利语都自称拉丁语的子孙,语言文字却如同巴别塔坍塌的一地瓦砾,这就是注音文字分家的下场。而中国,地域同样辽阔,方言同样繁杂,却因为有了汉字这座 "不动" 的基准,始终是一个中国、一种文字、一条文脉。两千二百年前,秦始皇以 "书同文" 统一六国文字;此后历代虽有兴替,文字的大一统却再未中断。正是汉字,把千差万别的口音,收拢在同一张纸上,让 "书同文" 成为这片土地最深的底色。

三、赓续不断,历久弥新,五千年来谁著史

如果说英语的四百年是一场嬗变,那么汉字的五千年就是一场坚守。汉字庇佑中华文明五千年,赓续不断,苟日新,又日新,日日新。

战国早期的曾侯乙墓(公元前433年,距今2459年),出土了精美的编钟,也出土了成批的竹简,距今约两千四百年,简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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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北随县曾侯乙墓竹简

湖北云梦睡虎地秦简(公元前217年,距今2243年),是秦代官吏留下的法律文书与行政记录,一笔一画都是秦人的日常,1975 年出土时震惊学界.简上的《田律》《徭律》,连今天的法律史学者都能直接释读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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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梦睡虎地秦简

南昌海昏侯墓出土的《论语》竹简(公元前59年,距今2085年),让今人得以亲近两千年前的儒家经典,也让我们看见,汉代贵族读的,正是我们今天还在读的书,让两千年后的我们与汉代读书人四目相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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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昏侯齐论语竹简

在全世界诸多文明里,普通人能够直接阅读两千年前的文本,我们是独一份。楔形文字要学者破译,圣书体要专家释读,唯汉字一脉,从甲骨到钟鼎,从竹简到帛书,从雕版到屏幕,始终活着,始终被使用。今天的孩童翻开课本,依然能读《诗经》里的句子,依然能背唐诗里的篇章,哪怕隔着两千年,音不同,字相通;时不同,心相通。今天的简体字,与两千年前的小篆相去甚远,可骨子里的造字机理,依然一脉相承。这就是汉字的力量:语音会变,书写不变;王朝会替,文脉不断。正因如此,中华文明才能在汉字的庇护下,历久弥新。有册有典,唯有中华!

如果把人类文明比作一艘远航的艨艟巨舰,那么大多数注音文字,不过是在历史旋涡中随波逐流的浮萍;而汉字,是那根穿过五千年风雨的韧索巨缆。它不追随时音的漂泊,只牢牢系住文明的锚点。莎翁笔下的 hath 已成古语,秦简上的汉字依然温润。四百年,对英语是一段嬗变史;四千年,对汉字只是一页家书。从 1597 年的伦敦戏院到今天,英语换了一身又一身衣裳;而从曾侯乙到睡虎地,再到海昏侯,汉字始终是那副不变的面孔。风吹帆动,索缆不移;潮起潮落,锚定四海!

何以汉字专栏
栏目介绍:研究汉字基础问题,以现代文明视角重新构建汉字文化体系,为汉字应时维新提供解决方案。
笔者彭韡铭介绍:坚信世界终将走向团结,坚信人类终将演化发展出一种通识文字——地球字(EarthScript)!文明史上原生文字湮灭蒙尘,唯有汉字赓续维新,生生不息护持人类文明!以汉字为母本,发展人类通识文字是斯文在兹,天命所归!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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